手提箱

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居民楼之间的巷子里除了一盏忽明忽暗的老旧电灯没有任何光源，电灯晃动的光影摩擦着砖砌的墙，墙上的涂鸦有些模糊，透露着一股八十年代的气息。电灯晃得猛了一些，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人影冲破了巷子里原本还算得上和谐的画面 —— 黑色高帽、黑色风衣、黑色皮靴，黑色的墨镜盯着巷子里堆成山的纸箱发慌。那是尹，漆黑的人形站在灯光下显得十分扎眼。

电灯又震了几震，让人害怕它会掉下来。尹来不及回头看了，他把手提箱高高地抛过箱子堆，然后自己又翻了过去。纸箱一下倾倒散落在原本就伸不开脚的巷子里，追上来的几个身形不一的男子险些被绊倒在地。尹紧紧地抓着手提箱，他的步子从来没有迈得这么大过。喘气的同时，尹回头看到那些混蛋还在箱子堆里找路，不由得高兴起来。尹在一个丁字路口转了个弯，彻底甩掉了那些人。

尹开始在心里庆幸自己的胜利。现在想想，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像是被安排好的，在险些被追上的时候遇到一个堆纸箱，逃脱后正好遇上一个岔路口，真是脱险的绝佳组合。可能是老天想保佑他吧。

回过神来，尹才发现自己已然来到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地方。当然，这还是一个巷子，就像他之前跑过的众多的巷子一样，只不过这里要干净不少，墙壁的装饰也有些欧式风格。尹对建筑学并不感兴趣，他瞥见了身旁的一个打开的通风管道，管道的盖子不见了。在一个无法确认是否安全的地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大概是最好的藏身地点。抱着这样的想法，尹耸了耸肩，抓住手提箱钻进了管道里。管子不大不小，刚好能容下他一个人。钻进来之后，尹才意识到通风管道里并不是一个睡觉的好地方，冷冰冰的墙壁、摸起来似乎并不结实的铁皮，还有持续不断的冷风。说真的，那些风是从哪来的？

不过既然都进来了，再掉头出去似乎会显得有些蠢，而且还有可能被抓个正着。尹干脆沿着通风管往深处爬，看看这个管子究竟通到哪里。他一边推着手提箱，一边自己用做平板支撑的姿势往前移动。尹的视线在手提箱和前方的黑暗里来回切换着，冷风不断吹过他的面部，吹得他的眼睛有些干涩。在这样狭小的空间里，尹还不得不尽可能地控制自己的动作幅度，因为他真实地感受到自己身子下的铁皮只有薄薄的一层，他往前移动一点，铁皮的凹陷也跟着往前移动一点。通风管道从来不是为了通行而设计的，这很显然，尹也开始意识到这一点。不过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尹眼睁睁地看着一颗螺丝钉从原来的位置蹦了出来。

” 啊 ——“，尹从管道里掉了下来，他听到有人失声尖叫。他迅速起身，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左手把手提箱藏在身后，右手伸出食指竖在那人面前。眼前的这个人比尹矮了一个头，尹自认为体型的差异对对方而言还算有威慑力，但对方却直接伸出手拍落了尹伸出的手指。

“你！不怕我有武器吗？”

“你都说出这句话了，我还会觉得你有吗？”

对方拨开遮住面部的长发，露出有些狡猾的微笑。尹往后退了一步，却贴在了墙上，不知所措地盯着眼前这个人。黑色的贝雷帽，黑色的长筒靴，黑色的皮衣，背在身后的双手似乎隐藏着什么。这个人和他似乎是同行。

“你也不是这里的人吧？”，尹又向前一步，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或许是，或许不是，但我知道你肯定不是。”，对方仍然保持着那个装神弄鬼的笑容。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告辞了。”，尹不想再和这个不明不白的人纠缠下去。

“别走嘛，我还挺想知道你箱子里有些什么的。”，那人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嘿！你该不会是和那些人一伙的吧！”，尹冲着那个人大吼。

“喂，别紧张。你猜错了，我谁都不是，我手里可什么都没有。”，对方举起双手以证清白。

“那就不要妨碍我的事情！”，尹转头就要走。

“嘿！你知道这是哪吗？”

尹环顾四周，这里是一个用途不明的通道，通道的一头闪着安全出口的标识牌，而另一头是漆黑一片，他看不到路。这个时候，尹完全可以任性地往安全出口的方向出去，然后证明这个人问的问题有多么蠢，但理智告诉他，如果从安全通道离开，必定会惊扰这栋建筑里的安保人员。一个黑衣人拿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在深更半夜从工作通道里走出来，没有比这更可疑的了。

“通风管道被你压坏了，现在我也不好逃出去咯。”，那人有恃无恐地盯着天花板说，双手还叉着腰。

尹不做声地盯着对方，他想不明白什么样的人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样的地点，居然还如此悠哉。

“跟我来吧。”，那人两手交叉，向安全出口的反方向走去。尹没有别的办法，只好跟着。

“所以啊，”，刚走了没几步，对方就又抛出了之前的那一个问题，“那箱子里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 尹看向一边。

“不知道？那你拿着它干嘛？” 那人的语气还是一样轻松，不紧不慢地在前面走着。

“我只是完成任务，做我该做的事情。”

“你的任务是什么？”

“不是很明显吗，我不能让这个箱子被人抢走，我要…”

“那你没什么职业素养啊，拿着这么重要的东西就跟着一个不认识的人走了。”，那人转过头来对着尹笑，“你知道我在把你往哪带吗？”

“你到底是谁？”，尹猛地往后退，“你别过来！”

“过来又怎样，你的小箱子有枪好使吗？”，那人依然不紧不慢地向尹走去。

“你到底想干嘛！”，尹把手提箱紧紧地抱在胸前。

对方突然也紧张起来，身体往左靠，突然又从右边跳到尹身前，一拳打在尹的手臂上。尹疼的叫出了声，箱子掉在了地上，对方用腿把手提箱扫了过去，捡起来扛在肩上，盯着尹不知所措的样子狡猾地笑着。

“我会还给你的，我只是想知道里面有什么。”

“不行！还给我！”，尹做出战斗的姿态，一步步往前逼近。对方也跟着后退，把手提箱藏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盯着尹。

“我可以还给你，但你先告诉我里面有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是谁把这个箱子给你的。”

尹没有回答，但他的神情逐渐从愤怒转到疑惑。

“那你总该知道你要把这个箱子带到哪吧？”

尹仍然没有回答，他直起身，放下双手，像是失了魂一样，双眼无神地看着对方。

” 我不知道…“

对方皱起了眉，他走向尹，他看见尹的眼睛里充满了不解，他感觉尹比之前要矮小了很多，似乎轻轻碰一下就会倒下。他抓起尹的一只手，把手提箱放在他的手上，但手提箱的把手从他的手里滑落，又掉在了地上。

“你这是怎么了？”

尹的瞳孔在颤抖，眼珠像见了鬼一样慢慢转过来盯着对方。那人对着尹挥了挥手，尹便整个人瘫倒在地上？

“你没事吧？怎么突然就… 你是有什么精神疾病吗？那种会突然会忘记事情的病，阿尔兹海默？”

尹双手撑在地上，脑袋向后仰，往一边偏，用侧脸对着面前的这个人，眼珠转到了视野的极限，倾斜地瞪着对方；他张着嘴，像是在喘气，又像是想要说点什么。尹以这样扭曲的姿态在地上同不存在的事物挣扎，最终从喉咙里憋出了四个字：

“我不知道 ——”

“喂！你在装什么疯？！”

尹突然抓过手提箱，爬起来就往安全出口的方向跑。

“喂！不要往那边…“，那人赶忙追了上去，” 呃啊，真该死啊。“

尹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向着指示牌的绿光跑去，他看见白色的皮特托先生正在向他靠近，他也听到后面那人穷追不舍的脚步声，他无法分辨哪边才是正确的路，但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时间不允许，他的神智也不允许。

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尹像一头丧尸一样在逃跑时把手抬起放在胸膛的高度，这样他能看到手里的手提箱，这样才能感到安心。接着，刺耳的警报声响起，声响再大也没有盖过后面那人的脚步和咒骂声。尹已然是一具走肉，什么样的声音都不能让停下，他必须把这个手提箱送到它该去的地方，无论是哪里。

尹逃出了楼梯间，迎接他的是黯淡的日光，还有在门口等待的警卫。尹一咬牙，横着挥起箱子，撂倒了挡路的人。他纵身一跃，跳下了门口的楼梯，翻过路障和警戒线。红色和蓝色的灯光在闪烁，马路上汽车的车灯照在她身上，斑马线马赛克般地晃动着，尹的整个世界都在摇晃。警笛声，犬吠声，汽车鸣笛声，人群的嘈杂声，不知是谁的呼喊声，这些声音一股子钻进尹的脑子里，让他近乎失聪，直到一个声音让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枪声。

尹停下了，他愣愣地转过头，看到倒在地上的那个人和拿着枪站在尸体旁边的警察；他茫然地环顾四周，手持防护盾的特警已经将他包围，包围外的是正在哭喊的小孩，受惊的妇女和神情诡异的男人。

尹没有举起手，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打开了那个手提箱。

里面什么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