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升华之瘾症

无论是什么样的文本，正式的还是非正式的，小说还是非小说，专业的还是业余的，俗的还是雅的，人们似乎都期待在结尾看到一次对文本内容的主题提升，无论是否适宜。

就比如，一篇写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文章，在结尾多半会提到文化自信。这当然无可厚非，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有的文章，它所表达的思想并不值得一次升华，或者是它本身要表达的内容就足以使人受益，要把这种结尾升华的写作范式套用到上面去，就会显得十分别扭，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可惜的是，大部分人不这么认为。这样的一篇文章，作者在得到除了「你可以把语言组织得更有逻辑」之外的建议，很有可能还有「你可以在结尾升华一下」；如果作者真的这么做了，把文章发表出来，得到的评价里也可能会有「结尾升华，很好！」之类的赞许。

我本身不是文学专业，对汉语言也没有什么研究，所以，关于「升华」的手法能不能通用，我也不能给出什么好的观点。但作为一个读者，或者更广泛地说，一个信息的接收者和评判者，因为我前文说的「文章」其实也可以换成「播客」「影视」「视频」等其他的媒介，一些无中生有的升华确实影响了体验。

这年头写文章和做播客的，文字水平基本都超越了大多数人，不过也大多是我这样的业余者滥竽充数；在大众视野下的视频博主们也极少有文字功底很强的，其中也有不少只靠天赋、灵感和日常积累写文案的，或许对写文章没有太多细致深入的思考。

当然，我不是说在结尾升华就是「不会写文章」的表现，我只是在某一天偶然在某一个视频下读到了一条称赞博主视频的升华内容的评论，觉得那升华实在别扭，所以有了些思考。我相信写文笔极佳的作者是不会写出令人感到别扭的内容的。

也就是说，我观察到的现象是，包括我在内的不少业余者，酷爱在文本的末尾进行升华，把这种手法当作一种必需的模板来使用了，然而自己用得不太对，写得也不算好，影响了作品的观感。

我想，人们热衷于升华，也是出于对作品质量的追求。根据峰终定理（Peak-End Rule），作品给读者的阅读体验好与否，主要看中间最精彩的部分，和结尾的部分。如果结尾过于平淡，似乎就会掩盖掉之前的亮点。小学老师说作文要「虎头凤尾」，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对于一般的文章，尤其是那些本身不源自作者自己的思考、仅仅是为了完成任务而作的文章，它们并没有令人拍手叫绝的观点或描写，就只能在结尾放上一个能让人产生共鸣的看似精彩的段落，至少不会让人低看作者的文字功底。

如果从这个角度看，不少人喜欢无事升华的根本原因是写作目的不纯粹和写作技巧待打磨。

所谓写作目的不纯粹，就是指作者写文章并不是为了表达自己的观点。这样的作者可能是在完成某个任务、参加一个命题的征文比赛，或者在进行语文考试。不过，这里提到的写作都是被动的，也有主动写作，但目的仍然不纯的。我在后室中文维基担任版主，这是一个多人协作的、共享世界观的网络小说平台，站内大多数人都是 17 岁出头；尽管我们有年龄限制，但还是有不少初中生和高中生，甚至是小学生自己建立起社区进行创作。维基上的很多作品没有什么内涵，这对于网络俗文学来说倒不是什么问题，但很多作品在构思和谋篇布局上都有很大问题。他们写作的目的可能是因为热爱，也可能是为了在社区内获得名气，但无论是什么，他们很少真的对自己写的东西有什么真情实感，只是想让作品得到更多人的喜欢和认可。因为这样的目的，他们很少会真正地打磨自己的文笔，追求的更多是「高产」和「高分」。

我举的例子只是我观察到最多、感受最深的。其实这种以「为了创作而创作」「为了粉丝而创作」「为了热度而创作」，而不是「为了思想而创作」「为了想法而创作」「为了信仰而创作」为写作目的很多，在自媒体平台上能一抓一大把，比如《动物园规则怪谈》火起来之后井喷式爆发的各种俗套、没抓住规则怪谈精髓的作品（当然也有很多好作品，不过要少一些就是了），在逗比的雀巢火起来之后各种用福尔摩斯和多啦 A 梦动画片片段拼成的「搞笑」短片，我自己也因为喜欢某个热潮而创作过一些质量低下的作品。

我不是在批评这样的作者，毕竟这样写出来的作品的确有不少值得一读，具有娱乐价值或启发意义的，作者和读者也都能从中获得价值，但它们的质量也的确良莠不齐，和正经写文章的比不了。

所谓的写作技巧待打磨，就是指作者不明白什么时候升华、有没有必要升华、怎么升华。我不敢说自己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我自己写文章时确实有思考过这些问题。我认为，如果写作的主题与一个更大的主题有着较强的关联，适当的升华可以扣住这个大主题，让读者对自己写的更小的主题有更深的认识。也就是说，尽管升华的目的是应用终峰定理，提升阅读体验，但基本的解释观点的作用必不可少。如果一段话对读者理解作者的思想没有帮助，那就没有必要写。

至于升华，在我看来，是多了词藻和修辞修饰的总结和链接。总结是对前文观点的聚合，链接是与相关主题的联系。也就是说，升华要和全文内容高度相关，也要和一个更高的主题高度相关。前文提到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与「文化自信」的关系，就是一种适当的升华，这样的文章往往会提到某种非遗的起源、历史故事、制作工艺、发展历程、对国内外的影响以及它的地位和意义，而这些内容都反映了国家从古代到现代的文化，可以用「文化」来进行总结；而「文化」与「文化自信」这个大主题相关，可以进行链接，提到认同与传承文化和文化自信的意义；这个主题还能进一步与更高的主题链接，可以谈到民族情感和家国情怀。

完成了总结和链接，帮助读者理解作者思想的目的就完成了，升华还需要完成它成为凤尾的意义，这就得靠作者自己的文字功底了。

写到这里，我似乎理清楚了什么是升华、为什么要升华和要怎么升华的问题，但实不相瞒，我写这篇文章的目的并非为此，我还有一个自己没想明白的问题没回答：一定要升华吗？

我再挪用之前有关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例子，如果我写了一篇关于打铁花的文章，我不能只描写打铁花的叹为观止和表演者的精湛技艺吗？如果我把这些内容写到极致，让没看过打铁花的人像是身临其境一般感受到了打铁花的美，激起了人们的热情和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认知，那还不够吗？我一定得在结尾提到更大的主题吗？如果我不写，对读者的阅读体验会有什么影响吗？会妨碍读者理解我传达的信息吗？

你可能会说，升华了自然更好 —— 可这样做的理由是什么？为什么会更好？因为文章与更大的主题产生关联了吗？但为什么越大的主题就越好呢？如果真是这样，我为什么不能直接写更大的主题，非要将小主题与大主题关联呢？

如果我再用非遗的例子就没什么说服力了，我就换一个小说的例子吧。江户川乱步有一部叫做《大青虫》的短篇，写的是一位军人的妻子，在自己的丈夫因战争而失去四肢后仍然细心照顾丈夫，却发现自己渐渐地对丈夫有了一种奇怪的情感，把近乎无能的丈夫当作自己发泄欲望的工具，到了最后，她甚至看不惯丈夫眼里有任何人类的眼神，险些失去理智伤害丈夫。在故事的最后，丈夫逃走了，像一只大青虫一样扭动身子，一头栽进了旧井里。这篇故事的结尾是妻子的想象，在看到丈夫以这样的姿势自尽时，他联想到了一只在树枝上爬行的大青虫，最后树枝折断，大青虫掉到了地上。

在这个想象里，大青虫和树枝都有所象征，树枝断裂的这个事件也有所象征，如果你仔细品味就能感受到。江户川乱步这个作者很擅长这样平缓又引人深思的结尾，这样的结尾对全文做了总结，强调了自己想要表达的想法，但并没有链接到更高的主题。

同样的这篇故事，换做是其他人写，尤其是我这样的业余者，可能就不会这样结尾了，很有可能会扯到女性的困境、伤残者的尊严等话题，但事实上，这篇文章就算不升华，也引发了相关的思考，强行升华不仅变扭还显得累赘，比起凤尾，更像是画蛇添足。

由于没有更好的点子，在结尾处升华似乎又是公认的「好」的写作技巧，于是大多数人就这么做了，还能给自己本身没有什么思想的文章镶金边。甚至说，包括我在内的很多人，从前可能根本没想过除了结尾升华，可以有其他的收束全文的方式。

不过，写了这么多，我想到其他的方法了吗？